东周列国志
第十三回 鲁桓公夫妇如齐 郑子亹君臣为戮
却说齐襄公见祭足来聘,欣然接之。正欲报聘,忽闻高渠弥弑了昭公,援立子亹,心中大怒,便有兴兵诛讨之意。因鲁侯夫妇将至齐国,且将郑事搁起,亲至泺水迎候。却说鲁夫人文姜见齐使来迎,心下亦想念其兄,欲借归宁之名,与桓公同行。桓公溺爱其妻,不敢不从。大夫申繻谏曰:“‘女有室,男有家’,古之制也。礼无相渎,渎则有乱。女子出嫁,父母若在,每岁一归宁。今夫人父母俱亡,无以妹宁兄之理。鲁以秉礼为国,岂可行此非礼之事?”桓公已许文姜,遂不从申繻之谏,夫妇同行。车至泺水,齐襄公早先在矣。殷勤相接,各叙寒温,一同发驾,来到临淄。鲁侯致周王之命,将婚事议定。齐侯十分感激,先设大享,款待鲁侯夫妇。然后迎文姜至于宫中,只说与旧日宫嫔相会。谁知襄公预造下密室,另治私宴,与文姜叙情。饮酒中间,四目相视,你贪我爱,不顾天伦,遂成苟且之事。两下迷恋不舍,遂留宿宫中,日上三竿,尚相抱未起,撇却鲁桓公在外,冷冷清清。鲁侯心中疑虑,遣人至宫门细访,回报:“齐侯未娶正妃,止有偏宫连氏,乃大夫连称之从妹,向来失宠,齐侯不与相处。姜夫人自入齐宫,只是兄妹叙情,并无他宫嫔相聚。”鲁侯情知不做好事,恨不得一步跨进齐宫,观其动静。恰好人报:“国母出宫来了。”鲁侯盛气以待,便问姜氏曰:“夜来宫中共谁饮酒?”答曰:“同连妃。”又问:“几时散席?”答:“久别话长,直到粉墙月上,可半夜矣。”又问:“你兄曾来陪饮否?”答曰:“我兄不曾来。”鲁侯笑而问曰:“难道兄妹之情,不来相陪?”姜氏曰:“饮至中间,曾来相劝一杯,即时便去。”鲁侯曰:“你席散如何不出宫?”姜氏曰:“夜深不便。”鲁侯又问曰:“你在何处安置?”姜氏曰:“君侯差矣,何必盘问至此。宫中许多空房,岂少下榻之处,妾自在西宫过宿,即昔年守闺之所也。”鲁侯曰:“你今日如何起得恁迟?”姜氏曰:“夜来饮酒劳倦,今早梳妆,不觉过时。”鲁侯又问曰:“宿处谁人相伴?”姜氏曰:“宫娥耳。”鲁侯又曰:“你兄在何处睡?”姜氏不觉面赤曰:“为妹的怎管哥哥睡处,言之可笑!”鲁侯曰:“只怕为哥的倒要管妹子睡处。”姜氏曰:“是何言也?”鲁侯曰:“自古男女有别,你留宿宫中,兄妹同宿,寡人已尽知之,休得瞒隐。”姜氏口中虽是含糊抵赖,啼啼哭哭,心中却也十分惭愧。”鲁桓公身在齐国,无可奈何,心中虽然忿恨,却不好发作出来。正是“敢怒而不敢言”,即遣人告辞齐侯,且待归国,再作区处。却说齐襄公自知做下不是,姜氏出宫之时,难以放心,便密遣心腹力士石之纷如跟随,打听鲁侯夫妇相见有何说话。石之纷如回复:“鲁侯与夫人角口,如此如此。”襄公大惊曰:“亦料鲁侯久后必知,何其早也!”少顷,见鲁使来辞,明知事泄之故,乃固请于牛山一游,便作饯行,使人连逼几次,鲁侯只得命驾出郊,文姜自留邸舍,闷闷不悦。
却说齐襄公一来舍不得文姜回去,二来惧鲁侯怀恨成仇,一不做,二不休,吩咐公子彭生待席散之后,送鲁侯回邸,要在车中结果鲁侯性命。彭生记起战纪时一箭之恨,欣然领命。是日牛山大宴,盛陈歌舞,襄公意倍殷勤,鲁侯只低头无语,襄公教诸大夫轮流把盏,又教宫娥内侍,捧樽跪劝,鲁侯心中愤郁,也要借杯浇闷,不觉酩酊大醉,别时不能成礼,襄公使公子彭生抱之上车,彭生遂与鲁侯同载,离国门约有二里,彭生见鲁侯熟睡,挺臂以拉其胁,彭生力大,其臂如铁,鲁侯被拉胁折,大叫一声,血流满车而死。彭生谓众人曰:“鲁侯醉后中恶,速驰入城,报知主公。”众人虽觉蹊跷,谁敢多言。史臣有诗云:
男女嫌微最要明,夫妻越境太胡行。当时若听申繻谏,何至车中六尺横?
齐襄公闻鲁侯暴薨,佯啼假哭,即命厚殓入棺,使人报鲁迎丧,鲁之从人回国,备言车中被弑之由。大夫申曰:“国不可一日无君,且扶世子同主张丧事,候丧车到日,行即位礼。”公子庆父字孟,乃桓公之庶长子,攘臂言曰:“齐侯乱伦无礼,祸及君父,愿假我戎车三百乘,伐齐声罪。”大夫申繻惑其言,私以问谋士施伯曰:“可伐齐否?”施伯曰:“此暖昧之事,不可闻于邻国。况鲁弱齐强,伐未可必胜,反彰其丑。不如含忍,姑请究车中之故,使齐杀公子彭生,以解说于列国。齐必听从。”申繻告于庆父,遂使施伯草成国书之稿,世子居丧不言,乃用大夫出名遣人如齐,致书迎丧。齐襄公启书看之,书曰:
外臣申繻等,拜上齐侯殿下:寡君奉天子之命,不敢宁居,来议大婚。今出而不入,道路纷纷,皆以车中之变为言。无所归咎,耻辱播于诸侯。请以彭生正罪。
襄公览毕,即遣人召彭生入朝。彭生自谓有功,昂然而入。襄公当鲁使之面骂曰:“寡人以鲁侯过酒,命尔扶持上车,何不小心伏侍,使其暴甍。尔罪难辞!”喝令左右缚之,斩于市曹。彭生大呼曰:“淫其妹而杀其夫,皆出汝无道昏君所为,今日又委罪于我。死而有知,必为妖孽,以取尔命!”襄公遽自掩其耳,左右皆笑。襄公一面遣人往周王处谢婚,并订娶期;一面遣人送鲁侯丧车回国,文姜仍留齐不归。鲁大夫申繻率世子同迎柩至郊,即于柩前行礼成丧,然后嗣位,是为庄公。申繻、颛孙生、公子溺、公子偃、曹沫一班文武,重整朝纲。庶兄公子庆父、庶弟公子牙、嫡弟季友俱参国政。申繻荐施伯之才,亦拜上士之职。以明年改元,实周庄王之四年也。
鲁庄公集群臣商议,为齐迎婚之事。施伯曰:“国有三耻,君知之乎?”庄公曰:“何谓三耻?”施伯曰:“先君虽已成服,恶名在口,一耻也;君夫人留齐未归,引人议论,二耻也;齐为仇国,况君在衰绖之中,乃为主婚,辞之则逆王命,不辞则贻笑于人,三耻也!”鲁庄公蹴然曰:“此三耻何以免之?”施伯曰:“欲人勿恶,必先自美;欲人勿疑,必先自信。先君之立,未膺王命,若乘主婚之机,请命于周,以荣名被之九泉,则一耻免矣!君夫人在齐,宜以礼迎之,以成主公之孝,则二耻免矣!惟主婚一事,最难两全,然亦有策。”庄公曰:“其策何如?”施伯曰:“可将王姬馆舍,筑于郊外,使上大夫迎而送之,君以丧辞。上不逆天王之命,下不拂大国之情,中不失居丧之礼,如此则三耻亦免矣!”庄公曰:“申繻言汝‘智过于腹’,果然!”遂一一依策而行。却说鲁使大夫颛孙生至周,请迎王姬,因请以黻冕圭璧,为先君泉下之荣。周庄王许之,择人使鲁,锡桓公命。周公黑肩愿行,庄王不许,别遣大夫荣叔。原来庄王之弟王子克,有宠于先王,周公黑肩曾受临终之托,庄王疑黑肩有外心,恐其私交外国,树成王子克之党,所以不用。黑肩知庄王疑己,夜诣王子克家,商议欲乘嫁王姬之日,聚众作乱,弑庄王而立子克。大夫辛伯闻其谋,以告庄王,乃杀黑肩,而逐子克,子克奔燕。此事表过不提。且说鲁颛孙生送王姬至齐,就奉鲁侯之命,迎接夫人姜氏。齐襄公十分难舍,碍于公论,只得放回。临行之际,把袂留连,千声珍重:“相见有日!”各各洒泪而别。姜氏一者贪欢恋爱,不舍齐侯;二者背理贼伦,羞回故里。行一步,懒一步,车至禚地,见行馆整洁,叹曰:“此地不鲁不齐,正吾家也!”吩咐从人,回复鲁侯:“未亡人性贪闲适,不乐还宫。要吾回归,除非死后!”鲁侯知其无颜归国,乃为筑馆于祝邱,迎姜氏居之。姜氏遂往来于两地,鲁侯馈问,四时不绝。后来史官议论,以为鲁庄公之于文姜,论情则生身之母,论义则杀父之仇,若文姜归鲁,反是难处之事,只合徘徊两地,乃所以全鲁侯之孝也。髯翁诗曰:
弑夫无面返东蒙,禚地徘徊齐鲁中。若使腆颜归故国,亲仇两字怎融通。
话分两头,再说齐襄公拉杀鲁桓公,国人沸沸扬扬,尽说:“齐侯无道,干此淫残蔑理之事。”襄公心中暗愧,急使人迎王姬至齐成婚。国人议犹未息,欲行一二义举,以服众心。想:“郑弑其君,卫逐其君,两件都是大题目。但卫公子黔牟,是周王之婿,方娶王姬,未可便与黝牟作对;不若先讨郑罪,诸侯必然畏服!”又恐起兵伐郑,胜负未卜,乃佯遣人致书子亹,约于首止,相会为盟。子亹大喜曰:“齐侯下交,吾国安如泰山矣!”欲使高渠弥、祭足同往,祭足称疾不行。原繁私问于祭足曰:“新君欲结好齐侯,君宜辅之,何以不往?”祭足曰:“齐侯勇悍残忍,嗣守大国,侈然有图伯之心。况先君昭公有功于齐,齐所念也。夫大国难测,以大结小,必有奸谋。此行也,君臣其为戮乎?”原繁曰:“君言果信,郑国谁属?”祭足曰:“必子仪也,是有君人之相,先君庄公曾言之矣。”原繁曰:“人言君多智,吾姑以此试之。”
至期,齐襄公遣王子成父、管至父二将,各率死士百余,环侍左右,力士石之纷如紧随于后;高渠弥引著子亹同登盟坛,与齐侯叙礼已毕,嬖臣孟阳手捧血盂,跪而请歃,襄公目视之,孟阳遽起,襄公执子亹手问曰:“先君昭公,因甚而殂?”子亹变色,惊颤不能出词,高渠弥代答曰:“先君因病而殂,何烦君问?”襄公曰:“闻蒸祭遇贼,非关病也。”高渠弥遮掩不过,只得对曰:“原有寒疾,复受贼惊,是以暴亡耳。”襄公曰:“君行必有警备,此贼从何而来?”高渠弥对曰:“嫡庶争立,已非一日,各有私党,乘机窃发,谁能防之?”襄公又曰:“曾获得贼人否?”高渠弥曰:“至今尚在缉访,未有踪迹。”襄公大怒曰:“贼在眼前,何烦缉访?汝受国家爵位,乃以私怨弑君,到寡人面前,还敢以言语支吾!寡人今日为汝先君报仇!”叫力士:“快与我下手!”高渠弥不敢分辩,石之纷如先将高渠弥绑缚。子亹叩首乞哀曰:“此事与孤无干,皆高渠弥所为也。乞恕一命!”襄公曰:“既知高渠弥所为,何不讨之?汝今日自往地下分辩!”把手一招,王子成父与管至父引著死士百余,一齐上前,将子亹乱砍,死于非命,随行人众,见齐人势大,谁敢动手?一时尽皆逃散。襄公谓高渠弥曰:“汝君已了,汝犹望活乎?”高渠弥对曰:“自知罪重,只求赐死。”襄公曰:“只与你一刀,便宜了你。”乃带至国中,命车裂于南门。车裂者,将罪人头与四肢,缚于五辆车辕之上,各自分向,各驾一牛,然后以鞭打牛,牛走车行,其人肢体裂而为五。俗言“五牛分尸”,此乃极重之刑。襄公欲以义举闻于诸侯,故意用此极刑,张大其事也。高渠弥已死,襄公命将其首,号令南门,榜曰:“逆臣视此!”一面使人收拾子亹尸首,藁葬于东郭之外;一面遣使告于郑曰:“贼臣逆子,周有常刑,汝国高渠弥主谋弑君,擅立庶孽,寡君痛郑先君之不吊,已为郑讨而戮之矣。愿改立新君,以邀旧好。”原繁闻之,叹曰:“祭仲之智,吾不及也!”诸大夫共议立君。叔詹曰:“故君在栎,何不迎之?”祭足曰:“出亡之君,不可再辱宗庙。不如立公子仪!”原繁亦赞成之,于是迎公子仪于陈。以嗣君位。祭足为上大夫,叔詹为中大夫,原繁为下大夫。子仪既即位,乃委国于祭足,恤民修备,遣使修聘于齐、陈诸国。又受命于楚,许以年年纳贡,永为属国。厉公无间可乘,自此郑国稍安。不知后事如何?且看下回分解。
却说齐襄公一来舍不得文姜回去,二来惧鲁侯怀恨成仇,一不做,二不休,吩咐公子彭生待席散之后,送鲁侯回邸,要在车中结果鲁侯性命。彭生记起战纪时一箭之恨,欣然领命。是日牛山大宴,盛陈歌舞,襄公意倍殷勤,鲁侯只低头无语,襄公教诸大夫轮流把盏,又教宫娥内侍,捧樽跪劝,鲁侯心中愤郁,也要借杯浇闷,不觉酩酊大醉,别时不能成礼,襄公使公子彭生抱之上车,彭生遂与鲁侯同载,离国门约有二里,彭生见鲁侯熟睡,挺臂以拉其胁,彭生力大,其臂如铁,鲁侯被拉胁折,大叫一声,血流满车而死。彭生谓众人曰:“鲁侯醉后中恶,速驰入城,报知主公。”众人虽觉蹊跷,谁敢多言。史臣有诗云:
男女嫌微最要明,夫妻越境太胡行。当时若听申繻谏,何至车中六尺横?
齐襄公闻鲁侯暴薨,佯啼假哭,即命厚殓入棺,使人报鲁迎丧,鲁之从人回国,备言车中被弑之由。大夫申曰:“国不可一日无君,且扶世子同主张丧事,候丧车到日,行即位礼。”公子庆父字孟,乃桓公之庶长子,攘臂言曰:“齐侯乱伦无礼,祸及君父,愿假我戎车三百乘,伐齐声罪。”大夫申繻惑其言,私以问谋士施伯曰:“可伐齐否?”施伯曰:“此暖昧之事,不可闻于邻国。况鲁弱齐强,伐未可必胜,反彰其丑。不如含忍,姑请究车中之故,使齐杀公子彭生,以解说于列国。齐必听从。”申繻告于庆父,遂使施伯草成国书之稿,世子居丧不言,乃用大夫出名遣人如齐,致书迎丧。齐襄公启书看之,书曰:
外臣申繻等,拜上齐侯殿下:寡君奉天子之命,不敢宁居,来议大婚。今出而不入,道路纷纷,皆以车中之变为言。无所归咎,耻辱播于诸侯。请以彭生正罪。
襄公览毕,即遣人召彭生入朝。彭生自谓有功,昂然而入。襄公当鲁使之面骂曰:“寡人以鲁侯过酒,命尔扶持上车,何不小心伏侍,使其暴甍。尔罪难辞!”喝令左右缚之,斩于市曹。彭生大呼曰:“淫其妹而杀其夫,皆出汝无道昏君所为,今日又委罪于我。死而有知,必为妖孽,以取尔命!”襄公遽自掩其耳,左右皆笑。襄公一面遣人往周王处谢婚,并订娶期;一面遣人送鲁侯丧车回国,文姜仍留齐不归。鲁大夫申繻率世子同迎柩至郊,即于柩前行礼成丧,然后嗣位,是为庄公。申繻、颛孙生、公子溺、公子偃、曹沫一班文武,重整朝纲。庶兄公子庆父、庶弟公子牙、嫡弟季友俱参国政。申繻荐施伯之才,亦拜上士之职。以明年改元,实周庄王之四年也。
鲁庄公集群臣商议,为齐迎婚之事。施伯曰:“国有三耻,君知之乎?”庄公曰:“何谓三耻?”施伯曰:“先君虽已成服,恶名在口,一耻也;君夫人留齐未归,引人议论,二耻也;齐为仇国,况君在衰绖之中,乃为主婚,辞之则逆王命,不辞则贻笑于人,三耻也!”鲁庄公蹴然曰:“此三耻何以免之?”施伯曰:“欲人勿恶,必先自美;欲人勿疑,必先自信。先君之立,未膺王命,若乘主婚之机,请命于周,以荣名被之九泉,则一耻免矣!君夫人在齐,宜以礼迎之,以成主公之孝,则二耻免矣!惟主婚一事,最难两全,然亦有策。”庄公曰:“其策何如?”施伯曰:“可将王姬馆舍,筑于郊外,使上大夫迎而送之,君以丧辞。上不逆天王之命,下不拂大国之情,中不失居丧之礼,如此则三耻亦免矣!”庄公曰:“申繻言汝‘智过于腹’,果然!”遂一一依策而行。却说鲁使大夫颛孙生至周,请迎王姬,因请以黻冕圭璧,为先君泉下之荣。周庄王许之,择人使鲁,锡桓公命。周公黑肩愿行,庄王不许,别遣大夫荣叔。原来庄王之弟王子克,有宠于先王,周公黑肩曾受临终之托,庄王疑黑肩有外心,恐其私交外国,树成王子克之党,所以不用。黑肩知庄王疑己,夜诣王子克家,商议欲乘嫁王姬之日,聚众作乱,弑庄王而立子克。大夫辛伯闻其谋,以告庄王,乃杀黑肩,而逐子克,子克奔燕。此事表过不提。且说鲁颛孙生送王姬至齐,就奉鲁侯之命,迎接夫人姜氏。齐襄公十分难舍,碍于公论,只得放回。临行之际,把袂留连,千声珍重:“相见有日!”各各洒泪而别。姜氏一者贪欢恋爱,不舍齐侯;二者背理贼伦,羞回故里。行一步,懒一步,车至禚地,见行馆整洁,叹曰:“此地不鲁不齐,正吾家也!”吩咐从人,回复鲁侯:“未亡人性贪闲适,不乐还宫。要吾回归,除非死后!”鲁侯知其无颜归国,乃为筑馆于祝邱,迎姜氏居之。姜氏遂往来于两地,鲁侯馈问,四时不绝。后来史官议论,以为鲁庄公之于文姜,论情则生身之母,论义则杀父之仇,若文姜归鲁,反是难处之事,只合徘徊两地,乃所以全鲁侯之孝也。髯翁诗曰:
弑夫无面返东蒙,禚地徘徊齐鲁中。若使腆颜归故国,亲仇两字怎融通。
话分两头,再说齐襄公拉杀鲁桓公,国人沸沸扬扬,尽说:“齐侯无道,干此淫残蔑理之事。”襄公心中暗愧,急使人迎王姬至齐成婚。国人议犹未息,欲行一二义举,以服众心。想:“郑弑其君,卫逐其君,两件都是大题目。但卫公子黔牟,是周王之婿,方娶王姬,未可便与黝牟作对;不若先讨郑罪,诸侯必然畏服!”又恐起兵伐郑,胜负未卜,乃佯遣人致书子亹,约于首止,相会为盟。子亹大喜曰:“齐侯下交,吾国安如泰山矣!”欲使高渠弥、祭足同往,祭足称疾不行。原繁私问于祭足曰:“新君欲结好齐侯,君宜辅之,何以不往?”祭足曰:“齐侯勇悍残忍,嗣守大国,侈然有图伯之心。况先君昭公有功于齐,齐所念也。夫大国难测,以大结小,必有奸谋。此行也,君臣其为戮乎?”原繁曰:“君言果信,郑国谁属?”祭足曰:“必子仪也,是有君人之相,先君庄公曾言之矣。”原繁曰:“人言君多智,吾姑以此试之。”
至期,齐襄公遣王子成父、管至父二将,各率死士百余,环侍左右,力士石之纷如紧随于后;高渠弥引著子亹同登盟坛,与齐侯叙礼已毕,嬖臣孟阳手捧血盂,跪而请歃,襄公目视之,孟阳遽起,襄公执子亹手问曰:“先君昭公,因甚而殂?”子亹变色,惊颤不能出词,高渠弥代答曰:“先君因病而殂,何烦君问?”襄公曰:“闻蒸祭遇贼,非关病也。”高渠弥遮掩不过,只得对曰:“原有寒疾,复受贼惊,是以暴亡耳。”襄公曰:“君行必有警备,此贼从何而来?”高渠弥对曰:“嫡庶争立,已非一日,各有私党,乘机窃发,谁能防之?”襄公又曰:“曾获得贼人否?”高渠弥曰:“至今尚在缉访,未有踪迹。”襄公大怒曰:“贼在眼前,何烦缉访?汝受国家爵位,乃以私怨弑君,到寡人面前,还敢以言语支吾!寡人今日为汝先君报仇!”叫力士:“快与我下手!”高渠弥不敢分辩,石之纷如先将高渠弥绑缚。子亹叩首乞哀曰:“此事与孤无干,皆高渠弥所为也。乞恕一命!”襄公曰:“既知高渠弥所为,何不讨之?汝今日自往地下分辩!”把手一招,王子成父与管至父引著死士百余,一齐上前,将子亹乱砍,死于非命,随行人众,见齐人势大,谁敢动手?一时尽皆逃散。襄公谓高渠弥曰:“汝君已了,汝犹望活乎?”高渠弥对曰:“自知罪重,只求赐死。”襄公曰:“只与你一刀,便宜了你。”乃带至国中,命车裂于南门。车裂者,将罪人头与四肢,缚于五辆车辕之上,各自分向,各驾一牛,然后以鞭打牛,牛走车行,其人肢体裂而为五。俗言“五牛分尸”,此乃极重之刑。襄公欲以义举闻于诸侯,故意用此极刑,张大其事也。高渠弥已死,襄公命将其首,号令南门,榜曰:“逆臣视此!”一面使人收拾子亹尸首,藁葬于东郭之外;一面遣使告于郑曰:“贼臣逆子,周有常刑,汝国高渠弥主谋弑君,擅立庶孽,寡君痛郑先君之不吊,已为郑讨而戮之矣。愿改立新君,以邀旧好。”原繁闻之,叹曰:“祭仲之智,吾不及也!”诸大夫共议立君。叔詹曰:“故君在栎,何不迎之?”祭足曰:“出亡之君,不可再辱宗庙。不如立公子仪!”原繁亦赞成之,于是迎公子仪于陈。以嗣君位。祭足为上大夫,叔詹为中大夫,原繁为下大夫。子仪既即位,乃委国于祭足,恤民修备,遣使修聘于齐、陈诸国。又受命于楚,许以年年纳贡,永为属国。厉公无间可乘,自此郑国稍安。不知后事如何?且看下回分解。
第十三回 鲁桓公夫妇如齐 郑子亹君臣为戮相关文章
- 《第五十四回 荀林父纵属亡师 孟侏儒托优悟主》原文翻译 - - 《东周列国志》上卷 - - 话说晋景公即位三年,闻楚王亲自伐郑,谋欲救之,乃拜荀林父为中军元帅......
- 《第五十三回 楚庄王纳谏复陈 晋景公出师救郑》原文翻译 - - 《东周列国志》上卷 - - 却说陈灵公与孔宁,仪行父二大夫,俱穿了夏姬所赠亵衣,在朝堂上戏谑,大......
- 《第五十二回 公子宋尝鼋构逆 陈灵公衵服戏朝》原文翻译 - - 《东周列国志》上卷 - - 话说公子归生字子家,公子宋字子公,二人皆郑国贵戚之卿也。郑灵公夷......
- 《第五十一回 责赵盾董狐直笔 诛斗椒绝缨大会》原文翻译 - - 《东周列国志》上卷 - - 话说晋灵公谋杀赵盾,虽然其事不成,却喜得赵盾离了绛城,如村童离师,顽......
- 《第五十回 东门遂援立子倭 赵宣子桃园强谏》原文翻译 - - 《东周列国志》上卷 - - 话说仲孙遂同叔孙得臣二人如齐拜贺新君,且谢会葬之情。行礼已毕,齐......
- 《第四十九回 公子鲍厚施买国 齐懿公竹池遇变》原文翻译 - - 《东周列国志》上卷 - - 话说士会同寿余济了黄河,望东而行,未及里许,只见一位年少将军,引著一......
- 《第四十八回 刺先克五将乱晋 召士会寿余绐秦》原文翻译 - - 《东周列国志》上卷 - - 话说箕郑父、士谷、梁益耳三人商议,只等秦兵紧急,便从中作乱,欲更赵......
- 《第四十七回 弄玉吹箫双跨凤 赵盾背秦立灵公》原文翻译 - - 《东周列国志》上卷 - - 话说秦穆公并国二十,遂伯西戎。周襄王命尹武公赐金鼓以贺之。秦伯......
- 《第四十六回 楚商臣宫中弑父 秦穆公崤谷封尸》原文翻译 - - 《东周列国志》上卷 - - 话说翟主白部胡被杀,有逃命的败军,报知其弟白暾。白暾涕泣曰:&ldquo......
- 《第四十五回 晋襄公墨缞败秦 先元帅免胄殉翟》原文翻译 - - 《东周列国志》上卷 - - 话说中军元帅先轸,已备知秦国袭郑之谋,遂来见襄公曰:“秦违蹇......
- 《第四十四回 叔詹据鼎抗晋侯 弦高假命犒秦军》原文翻译 - - 《东周列国志》上卷 - - 话说秦穆公私与郑盟,背晋退兵,晋文公大怒,狐偃进曰:“秦虽去不......
- 《第四十三回 智宁俞假鸩复卫 老烛武缒城说秦》原文翻译 - - 《东周列国志》上卷 - - 话说周襄王受朝已毕,欲返洛阳。众诸侯送襄王出河阳之境,就命先蔑押......
- 《第四十二回 周襄王河阳受觐 卫元咺公馆对狱》原文翻译 - - 《东周列国志》上卷 - - 话说周襄王二十年,下劳晋文公于践土,事毕归周。诸侯亦各辞回本国。......
- 《第四十一回 连谷城子玉自杀 践土坛晋侯主盟》原文翻译 - - 《东周列国志》上卷 - - 话说楚将斗越椒与小将军成大心,不去追赶祁瞒,竟杀入中军,越椒见大将......
- 《第四十回 先轸诡谋激子玉 晋楚城濮大交兵》原文翻译 - - 《东周列国志》上卷 - - 话说赵衰奉了晋侯密旨,乘车来看魏犨。时魏犨胸脯伤重,病卧于床,问,&l......
- 《第三十九回 柳下惠授词却敌 晋文公伐卫破曹》原文翻译 - - 《东周列国志》上卷 - - 话说晋文公定了温、原、阳樊、攒茅四邑封境,直通太行山之南,谓之南......
- 《第三十八回 周襄王避乱居郑 晋文公守信降原》原文翻译 - - 《东周列国志》上卷 - - 话说周襄王闻宫人小东之语,心头一时火起,急取床头宝剑,趋至中宫,来杀......
- 《第三十七回 介子推守志焚绵上 太叔带怙宠入宫中》原文翻译 - - 《东周列国志》上卷 - - 话说晋文公在王城诛了吕省、郤芮,向秦穆公再拜称谢。因以亲迎夫人......
- 《第三十六回 晋吕郤夜焚公宫 秦穆公再平晋乱》原文翻译 - - 《东周列国志》上卷 - - 话说狐毛,狐偃兄弟,从公子重耳在秦,闻知父亲狐突被子圉所害,捶胸大哭......
- 《第三十五回 晋重耳周游列国 秦怀嬴重婚公子》原文翻译 - - 《东周列国志》上卷 - - 话说公子重耳怪狐偃用计去齐,夺魏犨之戈以刺偃,偃急忙下车走避,重耳......
- 《第三十四回 宋襄公假仁失众 齐姜氏乘醉遣夫》原文翻译 - - 《东周列国志》上卷 - - 话说楚成王假饰乘车赴会,跟随人众俱是壮丁,内穿暗甲,身带暗器,都是成......
- 《第三十三回 宋公伐齐纳子昭 楚人伏兵劫盟主》原文翻译 - - 《东周列国志》上卷 - - 话说高虎乘雍巫统兵出城,遂伏壮士于城楼,使人请竖刁议事。竖刁不疑......
- 《第三十二回 晏蛾儿逾墙殉节》原文翻译 - - 《东周列国志》上卷 - - 群公子大闹朝堂话说齐桓公背了管仲遗言,复用竖刁、雍巫、开方三人......
- 《第三十一回 晋惠公怒杀庆郑 介子推割股啖君》原文翻译 - - 《东周列国志》上卷 - - 话说晋惠公囚于灵台山,只道穆姬见怪,全不知衰绖逆君之事,遂谓韩简曰......
- 《第三十回 秦晋大战龙门山 穆姬登台要大赦》原文翻译 - - 《东周列国志》上卷 - - 话说管仲于病中,嘱桓公斥远易牙、竖刁、开方三人,荐隰朋为政。左右......
- 《第二十九回 晋惠公大诛群臣 管夷吾病榻论相》原文翻译 - - 《东周列国志》上卷 - - 话说里克主意,原要奉迎公子重耳,因重耳辞不肯就,夷吾又以重赂求入,因......
- 《第二十八回 里克两弑孤主 穆公一平晋乱》原文翻译 - - 《东周列国志》上卷 - - 话说荀息拥立公子奚齐,百官都至丧次哭临,惟狐突托言病笃不至,里克私......
- 《第二十七回 骊姬巧计杀申生 献公临终嘱荀息》原文翻译 - - 《东周列国志》上卷 - - 话说晋献公既并虞、虢二国,群臣皆贺,惟骊姬心中不乐。他本意欲遣世......
- 《第二十六回 歌扊扅百里认妻 获陈宝穆公证梦》原文翻译 - - 《东周列国志》上卷 - - 话说秦穆公深知百里奚之才,欲爵为上卿,百里奚辞曰:“臣之才,不......
- 《第二十五回 智荀息假途灭虢 穷百里饲牛拜相》原文翻译 - - 《东周列国志》上卷 - - 话说晋献公内蛊于骊姬,外惑于“二五”,益疏太子,而亲爱奚......
- 《第二十四回 盟召陵礼款楚大夫 会葵邱义戴周天子》原文翻译 - - 《东周列国志》上卷 - - 话说屈完再至齐军,请面见齐侯言事。管仲曰:“楚使复来,请盟必......
- 《第二十三回 卫懿公好鹤亡国 齐桓公兴兵伐楚》原文翻译 - - 《东周列国志》上卷 - - 话说卫惠公之子懿公,自周惠王九年嗣立,在位九年,般乐怠傲,不恤国政。......
- 《第二十二回 公子友两定鲁君 齐皇子独对委蛇》原文翻译 - - 《东周列国志》上卷 - - 话说公子庆父字仲,鲁庄公之庶兄,其同母弟名牙字叔,则庄公之庶弟。庄......
- 《第二十一回 管夷吾智辨俞儿 齐桓公兵定孤竹》原文翻译 - - 《东周列国志》上卷 - - 话说山戎乃北戎之一种,国于令支,亦曰离支。其西为燕,其东南为齐鲁,令......
- 《第二十回 晋献公违卜立骊姬 楚成王平乱相子文》原文翻译 - - 《东周列国志》上卷 - - 周惠王十年,徐、戎俱已臣服于齐。郑文公见齐势愈大,恐其侵伐,遣使请......
- 《第十九回 擒傅瑕厉公复国 杀子颓惠王反正》原文翻译 - - 《东周列国志》上卷 - - 话说齐桓公归国,管仲奏曰:“东迁以来,莫强于郑。郑灭东虢而都......
- 《第十八回 曹沫手剑劫齐侯 桓公举火爵宁戚》原文翻译 - - 《东周列国志》上卷 - - 周釐王元年春正月,齐桓公设朝,群臣拜贺已毕,问管仲曰:“寡人承......
- 《第十七回 宋国纳赂诛长万 楚王杯酒虏息妫》原文翻译 - - 《东周列国志》上卷 - - 话说鲁庄公大败齐师,乃问于曹刿曰:“卿何以一鼓而胜三鼓,有说......
- 《第十六回 释槛囚鲍叔荐仲 战长勺曹刿败齐》原文翻译 - - 《东周列国志》上卷 - - 却说鲁庄公得鲍叔牙之书,即召施伯计议曰:“向不听子言,以致兵......
- 《第十五回 雍大夫计杀无知 鲁庄公乾时大战》原文翻译 - - 《东周列国志》上卷 - - 却说管夷吾字仲,生得相貌魁梧,精神俊爽,博通坟典,淹贯古今,有经天纬地......
- 《第十四回 卫侯朔抗王入国 齐襄公出猎遇鬼》原文翻译 - - 《东周列国志》上卷 - - 却说王姬至齐,与襄公成婚。那王姬生性贞静幽闲,言动不苟,襄公是个狂......
- 《第十三回 鲁桓公夫妇如齐 郑子亹君臣为戮》原文翻译 - - 《东周列国志》上卷 - - 却说齐襄公见祭足来聘,欣然接之。正欲报聘,忽闻高渠弥弑了昭公,援立......
- 《第十二回 卫宣公筑台纳媳 高渠弥乘间易君》原文翻译 - - 《东周列国志》上卷 - - 却说卫宣公名晋,为人淫纵不检。自为公子时,与其父庄公之妾名夷姜者......
- 《第十一回 宋庄公贪赂构兵 郑祭足杀婿逐主》原文翻译 - - 《东周列国志》上卷 - - 却说宋庄公遣人致书称贺,就索取三城,及白璧、黄金、岁输谷数。厉公......
- 《第十回 楚熊通僭号称王 郑祭足被胁立庶》原文翻译 - - 《东周列国志》上卷 - - 话说陈桓公之庶子名跃,系蔡姬所出,蔡侯封人之甥也。因陈、蔡之兵一......
- 《第九回 齐侯送文姜婚鲁 祝聃射周王中肩》原文翻译 - - 《东周列国志》上卷 - - 话说齐僖公生有二女,皆绝色也。长女嫁于卫,即卫宣姜,另有表白在后。......
- 《第八回 立新君华督行赂 败戎兵郑忽辞婚》原文翻译 - - 《东周列国志》上卷 - - 话说宋殇公与夷,自即位以来,屡屡用兵,单说伐郑,已是三次了,只为公子冯......
- 《第七回 公孙阏争车射考叔 公子翚献谄贼隐公》原文翻译 - - 《东周列国志》上卷 - - 话说郑庄公得了世子忽告急文书,即时传令班师,夷仲年、公子翚等,亲到......
- 《第六回 卫石碏大义灭亲 郑庄公假命伐宋》原文翻译 - - 《东周列国志》上卷 - - 话说石厚才胜郑兵一阵,便欲传令班师,诸将皆不解其意,齐来禀复州吁曰......
- 《第五回 宠虢公周郑交质 助卫逆鲁宋兴兵》原文翻译 - - 《东周列国志》上卷 - - 却说郑庄公闻公孙滑起兵前来侵伐,问计于群臣。公子吕曰:“&ls......
- 《第四回 秦文公郊天应梦 郑庄公掘地见母》原文翻译 - - 《东周列国志》上卷 - - 话说平王东迁,车驾至于洛阳,见市井稠密,宫阙壮丽,与镐京无异,心中大喜......
- 《第三回 犬戎主大闹镐京 周平王东迁洛邑》原文翻译 - - 《东周列国志》上卷 - - 话说申侯进表之后,有人在镐京探信,闻知幽王命虢公为将,不日领兵伐申......
- 《第二回 褒人赎罪献美女 幽王烽火戏诸侯》原文翻译 - - 《东周列国志》上卷 - - 话说宣王自东郊游猎,遇了杜伯左儒阴魂索命,得疾回宫,合眼便见杜伯左......
- 《第一回 周宣王闻谣轻杀 杜大夫化厉鸣冤》原文翻译 - - 《东周列国志》上卷 - - 词曰:道德三皇五帝,功名夏后商周;英雄五霸闹春秋,顷刻兴亡过手!青史几......